去年圣诞节，纽约一场开放麦的观众迎来了新晋单口喜剧演员。他自称叫亚历克斯·诺瓦克。略带幽默，却有点抑郁，主要讲离婚的段子。最奇怪的是，他长得和《发展受阻》里的那位角色一模一样。
“我当时天真地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威尔·阿奈特在将近一年后回忆道，“我一生大部分时间都与喜剧有交集，但从未真正是喜剧演员。我根本没想到自己会陷入这样的境地。”
这是一场自白式单口喜剧的速成课。六周时间，阿奈特每周五晚在全城各地写作并上台表演，冷不防登场，面对可能把他误认成美国最受欢迎情景喜剧明星、甚至《马男波杰克》《荣耀之刃》《乐高大电影》等角色的观众，他都不理会挑衅。
这一切都是为了准备他首部戏剧电影的主角——一个走进酒吧的男人，若同意在地下喜剧俱乐部上台五分钟，就能免掉入场费——而在此过程中，他也找到了自我。
“每次喜剧演员上台，都像是从悬崖上跳下去，”阿奈特说，“既令人不安又非常可怕。”有时会有回报。有一晚他去一家俱乐部，“表现得很棒，观众爱死了，跟我产生了强烈共鸣。然后我拐到另一家俱乐部，讲同样的段子，却彻底冷场。”
有些演员的体型会让人意外。阿奈特却是高大壮实的。但他在回忆中仍显得萎靡“没有任何藏身之处，你会感觉灵魂离开了身体。我本来信心满满，却只剩下深深的寂静。唯一能听到的笑声来自后排，那是布拉德利的笑声。”
布拉德利指的是布拉德利·库珀。这是他第三部编导作品；他还在片中饰演亚历克斯的好朋友——一个自负的演员，名叫“球”。当晚观众中还好奇地盯着安德拉·戴伊，她饰演球的尖酸妻子克里斯汀。
“看到威尔的身体在观众不回应时的吸收过程真是太酷了，”她兴奋地说，“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甚至他头部的尴尬。”戴伊是歌手兼词曲作者，多年演出让她深知段子失效的感受。“但我可以说‘好！我们换下一首歌！继续！’”
然而阿奈特却难以让这艘失事的船回转。“你会尝试通过加强表演来重新校准，”他说，“但观众似乎更被排斥。喜剧其实比我想象的更像对话。你必须在构建笑点之前先倾听他们的反馈，让他们投入进去。让他们靠近。”
可以说，库珀的电影都对这种交互感兴趣。表演既是供养也是吸血；被陌生人崇拜或撕裂会怎样影响个人生活。《一个明星的诞生》《指挥家》《这事儿真有吗？》都包含了角色在现场表演时，观众对其产生爱慕（或重新爱慕）的情节。库珀——或者说是邮件——指出“艺术表达需要一种脆弱性，揭示出深层的人性。每部电影中，爱慕的瞬间恰恰是这种真相显现之时。”
本片的情节正是如此亚历克斯的前妻特丝（劳拉·邓恩饰）与另一名男子约会，结果来到亚历克斯正表演的俱乐部。她站在后排，毫不知情地发现自己曾经相伴多年的丈夫竟然尝试过喜剧，她又惊讶又好笑，甚至有些激动。库珀说“特丝看见曾经爱过的人再次聚焦，她的情感被重新点燃。”
在阿奈特所在的伦敦酒店走廊尽头的房间里，邓恩前倾身子，神情专注。“这种与某人共同不幸福的主题深深触动了我，”她说，“这正是我们很多人在感情中经历的我们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我们怎样失去自我和彼此？这部电影让我作为女性学到了关系的目标——它必须是持续的旅程。因为，”她继续说，“我们是不断进化的有机体！”她微笑着，满是同理与共鸣。
亚历克斯和特丝在各自找到追求热情的自由后（他喜剧，她篮球）和解。影片暗示成长是必需的，现实感同样重要。和某人不幸福并不美好，但与其共同不幸福或许是我们能期待的最佳状态。
邓恩认为她这一代（她已58岁）往往固执到不愿妥协，更别提自我重塑。她的孩子——25岁的埃勒里和21岁的贾亚——更为明智。“他们在噪音汹涌的社交媒体表演式生活中长大，”她说，“‘让大家看看此刻的感受！看看有多少粉丝在乎！’于是他们现在会问我们能不能把这些关掉，真正连结、诚实、甚至保持混乱？”
她打了个寒颤。“一直把自己吃的、穿的秀出来，感觉像是中学时期的表演。被评判裙长或对男孩说的话。天哪，真是累人！”
隔壁的房间里，40岁的戴伊表示她没有时间给虚伪留空间。“人们的傲慢往往是深层的不安全感，”她说，“我们只看到别人隐藏后的半个版本。”一旦你放下伪装，她说，“就再也不想回到那种表演式的生活里。”
影片的最初构想来自阿奈特本人。一次偶然与利物浦喜剧演员约翰·毕晓普的相遇后，他决定尝试单口喜剧，以免付门票，随后爱上了它，用它做准心理咨询，甚至因一次意外表演与孩子的母亲重新联系。事实与虚构的主要区别在于笑点的质量。毕晓普成功了；亚历克斯可能不会。“是的，”阿奈特说，“如果亚历克斯想继续下去，他必须变得好笑。”
我们交谈时，斯蒂芬·科尔伯特的深夜讽刺脱口秀刚被砍，吉米·基梅尔的前景也不明朗。美国电视喜剧似乎危在旦夕。然而，已经在喜剧圈混迹25年的阿奈特仍保持克制。“它既在威胁中，也不在威胁中，一直都是这样。小丑总要回头看看国王是否满意。所以我并不特别担心。还有很多人不断突破界限，找到自己的方式。也许这会让你更聪明一点。”
他被这部作品吸引的并非喜剧本身，而是戏剧性——一次展示其他肌肉、挖掘不那么好笑的个人历史的机会。“它迫使我审视自己的经历。你不需要了解我太多，就能感受到其中的张力与共通点。”阿奈特指的是他与艾米·波勒的分手——两人有两个儿子，发生在2012年。当时在美国是大新闻；两人的私生活仍是八卦的肥肉。
不同于《一个明星的诞生》和《指挥家》，《这事儿真有吗？》并非关于超级巨星。但与诺亚·鲍姆巴赫（相对逊色）的危机明星电影《杰伊·凯利》——同样有邓恩出演——一样，它的关切点泄露出制作者本身也是极具知名度的人。
于是，看到自己巨大的照片却觉得并不完整的尴尬感，也在影片中出现。亚历克斯把一张他深爱的特丝几十年前投篮成功的照片放大成海报。她并不觉得受宠若惊。“因为那不是她本身，”邓恩说，“那是她的一个形象。而这正是我们许多人生活的写照一个被定格的瞬间，仍被人用来评判我们。我也曾站在投射的另一侧。”
对这种事感到困扰，阿奈特承认，是第一世界的烦恼。“但看到自己的形象以这种方式被放大，真的很奇怪。”
库珀对此没有回应。也许他不需要。考虑到他之前为影片大力宣传的热情，以及本片的主题，他这次选择淡出幕后，显得意义非凡。《这事儿真有吗？》是一部松散而轻松的电影，却在向陌生人提供多少自我以服务艺术方面出奇地锋利。库珀的邮件回复经过深思熟虑，剧本严密控制——即使现在也是如此。
有一次，亚历克斯的青春期儿子们偶然看到他父亲最新段子的草稿，惊慌失措。亚历克斯安慰他们“那都不是真实的，都是编造的。其实并不是真实生活。”但这并不完全正确亚历克斯大体上是诚实的。那么，分享何时会变成背叛呢？
“我不认为我能为别人划定那条界限，”库珀说，“‘背叛’是个沉重的词，这类时刻往往高度情境化。我记得不久前读到一个喜剧演员的素材让被笑话对象真的感到被背叛。如果有人因分享而感到背叛，那么在某种意义上确实存在背叛。他们的情感现实是有效的。”
“对我而言，我在公开场合分享私人生活的任何都非常慎重，因为其他人不可避免地卷入这些故事，而他们并不一定选择被包括在内。这是我尽力以谨慎方式处理的。虽然在一个信息随意共享的文化里这听起来有点老派，但这就是我的定位。”
库珀有一个八岁的女儿莉娅，她在《指挥家》中饰演莱纳德·伯恩斯坦的女儿。《这事儿真有吗？》的开篇和结尾都设在学校演出现场。“布拉德利说他在前期制作时去看过一次，”邓恩说，“所有孩子都沉浸在精彩的瞬间，家长们却盯着手机。他说‘有只狮子在我们面前跳舞！’”
她翻了个白眼。“我们让噪音完全占据了主导。但如果你醒来面对自己的孩子，面对那个你可能在忙碌的成年脑中认为不如老板短信重要的时刻。”
“作为父母，”库珀写道，“观看学校演出会变成一种深度主观的体验。当自己的孩子站上舞台时，整个个人历史与情感都会随之而来。观众本质上是一群沉浸在私人内部叙事中的人——反思、回忆、投射。这种共享的内在性赋予学校演出一种安静、意外的魔力。”
这些场景是影片中最出色的部分。它们捕捉到了天真无邪的奔放力量。“孩子们表演时有一种纯真，”库珀说，“情感的透明，几乎对成功或失败毫不在意；他们只是在表达自我。内部的情绪是可见的、未过滤的——这很讽刺，因为这正是成年表演者一生努力想要复制的在想象情境中出现的真实瞬间。”
想象一下，你整日为卓越而汗流浃背，却看到自己的孩子轻松自然地完成表演而不眨眼。《这事儿真有吗？》依赖于这样的理念辛苦是值得的，诚实的成人表演本身就是一种宣泄。
甚至比库珀本人更投入。“我确实有过相反的经历——更像是压力大于解放，”他写道，“但回想起来，即便是那些时刻也会成为宣泄。把自己置于不舒适、要求突破极限的情境中，总会有情感释放或洞见出现。”
“这从未不是一种宣泄，”邓恩说，仍然专业。“即使工作艰难，或人们感受不到满足，甚至误解了意义。我曾扮演一些粗糙的角色，我不一定想承认这些是我的一部分，但我必须在他们身上找到自己的部分去连接。这很令人兴奋。”
如今很难看出粗糙之处。邓恩本身就是精致的代名词。她或许不是喜剧演员，但可以想象，如果她在随机的喜剧俱乐部匿名上台，一定也能大获成功。
邓恩像往常一样用浓厚的投入推销这部电影，她的台词完全可以印在海报上。《这事儿真有吗？》是“一张不容错过的路线图”，她说。她的儿子似乎也有同感“‘这是我开始旅程时最好的电影，’”他在看完后对她说，“‘它让我想要以最脆弱的方式去爱。’”
她满意地笑了。“我们那一代有童话王子出现，你必须说‘是’。所以拥有一个替代方案真的很不可思议。”
她指着角落的电视补充道，这也是一种替代。“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又上瘾了，睡前一定要去看看世界的动态。糟糕的想法。但我们必须摆脱怨恨和恐惧，说因为这些，我们必须在此刻保持最紧密的连接。”
别轻视《这事儿真有吗？》，她说。这不仅是行业的花絮或再婚的喜剧。它核心有一种激进的道德。“这甚至可以是全球性的、政治性的宣言‘我想和你一起不幸福。我在为我们所谓的生活而战，尽管周围充斥着嘈杂、混乱的废话。我们同时生活在这个星球上。如果我们不以爱为先，我们就会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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